希区柯克悬念技巧全解析:从《后窗》到《惊魂记》
作者:林雅芝 | 电影史学者 | 中国传媒大学电影学博士 | 发布日期:2024年8月15日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1899-1980)被誉为"悬念大师"(Master of Suspense),他在长达五十余年的导演生涯中创作了超过五十部电影,其中大量作品已经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希区柯克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他讲述了引人入胜的故事,更在于他发展出了一套独特而系统的悬念叙事技巧,这些技巧至今仍被全世界的电影创作者学习和借鉴。
悬念与惊奇的区别
希区柯克曾在与法国导演弗朗索瓦·特吕弗的著名对话中阐述了他对悬念的核心理解。他用一个经典的例子来说明悬念(suspense)与惊奇(surprise)的区别:如果两个人坐在桌前聊天,突然桌下的炸弹爆炸了,观众会感到惊奇,但这种效果只持续几秒钟;相反,如果观众事先知道桌下有炸弹,而角色不知道,那么整个对话过程都会充满悬念,观众会在紧张中度过漫长的几分钟。希区柯克选择了后者——他总是让观众比角色知道得更多,从而创造持续的心理紧张。
《后窗》:窥视与悬念的完美结合
1954年的《后窗》(Rear Window)是希区柯克悬念技巧的集大成之作。影片将观众的视角完全限制在詹姆斯·斯图尔特饰演的摄影师杰弗瑞斯的公寓内,通过他的望远镜窥视对面公寓的居民生活。这种限制性视角(restricted point of view)的运用产生了双重效果:一方面,它让观众与主角共享相同的信息,增强了代入感;另一方面,它利用了人类天生的窥视欲望,让观众在道德上与主角形成共谋关系。
希区柯克在《后窗》中展示了他对空间的精妙控制。整部影片几乎都在一个场景中完成,但通过精心设计的窗户框架和视线方向,他创造了一个丰富而多层次的叙事空间。每扇窗户都是一个独立的"银幕",上演着不同的人生故事,而杰弗瑞斯(以及观众)则成为了这些故事的"导演"——选择观看什么、忽略什么。这种元电影(meta-cinema)的自我指涉,使《后窗》不仅是一部出色的悬疑片,更是一部关于观看行为本身的深刻思考。
《惊魂记》:叙事反转的革命
1960年的《惊魂记》(Psycho)在电影史上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它打破了当时好莱坞电影的多项叙事惯例。影片最大胆的创新是在影片进行到约三分之一处杀死了女主角玛丽安·克兰(珍妮特·李饰),这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叙事策略。希区柯克通过这个出人意料的转折,彻底颠覆了观众的心理预期,迫使他们重新调整对影片的认知框架。
著名的浴室谋杀场景是电影剪辑艺术的巅峰之作。这个仅持续约45秒的段落使用了超过70个镜头的快速剪辑,却没有一个镜头直接展示刀刃刺入身体的画面。希区柯克通过蒙太奇的力量,让观众在脑海中"看到"了实际上并未出现在银幕上的暴力场面。这种"心理蒙太奇"的技巧证明了一个重要的电影原理:暗示往往比直接展示更加有力。
"在电影中,没有什么比一扇关闭的门更令人恐惧的了。门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但观众的想象力会填补所有的空白。"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希区柯克技巧的当代影响
希区柯克的悬念技巧对当代电影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大卫·芬奇(David Fincher)在《七宗罪》和《消失的爱人》中运用的信息不对称叙事,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在《记忆碎片》和《盗梦空间》中探索的叙事结构实验,以及乔丹·皮尔(Jordan Peele)在《逃出绝命镇》中对社会恐惧的隐喻性表达,都可以追溯到希区柯克的创作遗产。理解希区柯克的技巧,不仅是理解电影史的关键,也是理解当代电影叙事的基础。
黑泽明与西方电影的双向影响:跨文化视野下的电影对话
作者:张文博 | 比较电影学教授 | 复旦大学 | 发布日期:2024年7月20日
黑泽明(1910-1998)是日本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也是东方电影走向世界的先驱。他的作品不仅在日本国内获得了极高的评价,更在国际影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东西方电影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研究黑泽明与西方电影的关系,实际上是在探讨一个更宏大的文化命题:不同文明之间的艺术如何相互影响、相互启发。
从莎士比亚到武士:西方文学的东方转化
黑泽明对西方文学,特别是莎士比亚戏剧的改编,是东西方文化融合的经典案例。1957年的《蜘蛛巢城》将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移植到日本战国时代,用能剧的美学原则重新诠释了这个关于野心与毁灭的故事。黑泽明没有简单地"翻译"莎士比亚,而是将其核心主题与日本的文化传统深度融合,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艺术表达。
1985年的《乱》则改编自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将一个英国国王的故事转化为日本战国大名的悲剧。黑泽明在这部影片中展现了他对色彩的精湛控制——每个儿子的军队使用不同的颜色标识(黄、红、蓝),这种色彩编码不仅具有视觉美感,更承担了叙事功能,帮助观众在混乱的战争场面中辨识不同的阵营。
《七武士》与西方翻拍:影响的正向传播
1954年的《七武士》是黑泽明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也是东方电影影响西方电影的最典型案例。这部长达207分钟的史诗巨作讲述了七名浪人武士保护农村免受山贼侵袭的故事,其叙事结构和角色设定对后来的西方电影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影响。
1960年,约翰·斯特奇斯将《七武士》改编为西部片《豪勇七蛟龙》(The Magnificent Seven),将故事背景从日本战国时代移到了美国西部。虽然文化背景完全不同,但核心叙事——一群各有特长的战士为保护弱者而战——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这次改编的成功证明了黑泽明叙事的普世性:他讲述的不仅是日本的故事,更是人类共同的故事。
乔治·卢卡斯与《星球大战》:隐藏的东方基因
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曾公开承认,黑泽明的《战国英豪》(1958)是《星球大战》(1977)的重要灵感来源。《战国英豪》中两个农民的视角叙事直接启发了《星球大战》中C-3PO和R2-D2的角色设定;公主的逃亡故事线也与莱娅公主的情节高度相似。更深层次上,黑泽明电影中的武士道精神被卢卡斯转化为绝地武士的哲学,"原力"(The Force)的概念也与东方的"气"和"道"有着明显的文化关联。
"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电影没有国界。黑泽明的作品证明了这一点——他用日本的故事讲述了全人类的情感。" ——马丁·斯科塞斯
《公民凯恩》:现代电影叙事的奠基之作
作者:陈明远 | 资深影评人 | 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硕士 | 发布日期:2024年6月10日
1941年,年仅25岁的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es)自编自导自演了他的银幕处女作《公民凯恩》(Citizen Kane),这部影片不仅改变了电影叙事的方式,更重新定义了电影作为艺术媒介的可能性。八十余年后的今天,《公民凯恩》依然被众多影评人和电影学者视为"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电影",其在叙事结构、摄影技术和声音设计等方面的创新至今仍具有深远的影响。
非线性叙事的革命
《公民凯恩》最具革命性的创新是其非线性叙事结构。影片以凯恩临终时喃喃说出的"玫瑰花蕾"(Rosebud)开始,然后通过一部新闻纪录片快速概述了凯恩的一生。当记者汤普森试图揭开"玫瑰花蕾"的秘密时,他采访了凯恩生前的五个重要人物,每个人的回忆构成了一个独立的叙事段落。这种多视角、非线性的叙事方式在1941年是极其大胆的创新,它打破了好莱坞电影长期以来遵循的线性叙事传统。
更重要的是,威尔斯通过这种叙事结构传达了一个深刻的哲学观点:真相是多面的、碎片化的,没有任何单一的视角能够完整地呈现一个人的一生。每个叙述者都只看到了凯恩的一个侧面,他们的回忆受到各自立场和情感的影响,因此呈现出不同甚至矛盾的凯恩形象。这种叙事的不确定性预示了后现代主义文学和电影的核心关切。
深焦摄影与长镜头
摄影指导格雷格·托兰德(Gregg Toland)在《公民凯恩》中大量使用了深焦摄影(deep focus cinematography),即让画面中的前景、中景和背景同时保持清晰。这种技术在当时是极其先进的,它需要使用特殊的镜头和强烈的照明。深焦摄影的美学意义在于它赋予了观众更大的观看自由——观众可以自主选择关注画面中的哪个区域,而不是被导演的特写镜头强制引导视线。
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在其影响深远的电影理论中高度评价了《公民凯恩》的深焦摄影,认为它更接近人类自然的视觉体验,因此具有更高的"现实主义"价值。巴赞的理论后来成为法国新浪潮运动的重要理论基础,而法国新浪潮又深刻地影响了全世界的电影创作。从这个意义上说,《公民凯恩》的摄影创新不仅改变了一部电影的面貌,更改变了整个电影艺术的发展方向。
"《公民凯恩》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发明了电影语言的新词汇,而是因为它第一次将这些词汇组合成了一首完整的诗。" ——罗杰·伊伯特